当答案不再稀缺:AI时代,教育应该教什么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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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I 时代,我们究竟还应该教什么?
过去,我们很自然地把教育理解为知识的传递。老师知道得更多,所以老师讲,学生学;一个人掌握了多少事实、公式和方法,也构成了我们评价他是否“学会了”的重要标准。
但今天,一个学生只需要打开 AI,就可以在几秒钟内得到结构完整的解释、代码、方案,甚至一篇带有参考文献的文章。
于是一个看起来合理的结论出现了:既然 AI 已经知道这么多,我们是不是没有必要再学那么多知识了?
我越来越觉得,这可能恰恰问错了问题。
AI 真正改变的不只是获取答案的成本。它还极大降低了另一件事情的成本:
制造一个“看起来已经知道、已经理解、已经完成”的结果。
而当答案不再稀缺以后,教育中真正稀缺的能力可能反而变得更加清楚:
判断力。
这里的判断力并不只是泛泛的“批判性思维”,而是面对一个答案、一个论证、一个系统,乃至面对自己刚刚完成的工作,仍然能够判断:
它到底对不对?为什么对?哪里可能错?我究竟理解了多少?哪些事情是 AI 完成的,哪些能力真正属于我?
更重要的是,当一个问题没有现成答案时,我还能不能把它定义清楚、拆解下去,并一步一步把它真正做出来?
一、从书籍到互联网再到 AI:答案越来越便宜,判断却没有
书籍、互联网和 AI 并不是同一种媒介,但知识技术的发展存在一个很明显的趋势:
获得信息越来越容易,而判断信息的成本并没有同步下降。
在书籍稀缺的时代,能够得到一本书已经很困难;互联网让检索近乎免费,而搜索引擎也逐渐改变了我们的记忆方式。Sparrow 等人的经典实验发现,当人们预期某些信息未来仍然可以从电脑中获得时,他们更倾向于记住“在哪里能够找到信息”,而不是信息本身。1 后来的认知科学把这一类现象概括为 cognitive offloading(认知卸载):人利用外部工具降低内部认知负担。2
这种卸载本身并没有什么问题。
文字让我们不必记住所有事情,计算器让我们不必手工计算每一个数字,搜索引擎让我们不必记住每一个事实。文明本来就是不断把认知能力外部化的过程。
真正特殊的地方在于,AI 开始介入更加核心的认知环节。
书籍主要外包存储,搜索引擎外包检索,而生成式 AI 已经可以帮助我们解释、归纳、写作、编程、设计、规划,甚至评价。
图 1:从书籍、搜索引擎到生成式 AI:答案越来越容易获得,判断力则变得更加重要。
于是第一次出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:
如果连思考的中间过程都可以被外包,那么“完成了一个任务”还意味着“获得了完成这个任务的能力”吗?
这可能才是 AI 对教育最根本的挑战。
二、AI首先制造的,不一定是“认知退化”,而是 Performance 与 Capability 的脱钩
这种变化最容易被忽略,是因为在使用 AI 的那一刻,我们的表现通常确实变好了。
代码写得更快,文章更加完整,题目做得更多,一个过去需要几天完成的系统现在几个小时就可以搭出来。
如果我们只测量产出,很容易得到结论:
人正在因为 AI 变得越来越强。
但 performance 并不等于 learning。
2025 年发表在 PNAS 的一项近千名高中生随机对照实验非常典型。学生使用普通 GPT-4 辅助数学练习时,练习成绩提高了约 48%;但当 AI 被移除、学生独立考试时,这组学生的成绩反而比从未使用 AI 的对照组低约 17%。相比之下,一个被设计成更多给予提示、避免直接给答案的 GPT Tutor 基本消除了这一负面效应。3
也就是说:
任务完成得更好,并不必然意味着能力增长得更快。
而问题还不止于此。研究发现,普通 GPT 组的学生并没有充分意识到这种学习损失。3
这与一个更古老的心理现象非常相似。
Rozenblit 和 Keil 把它称为 illusion of explanatory depth:我们经常觉得自己非常理解一个东西,直到真正被要求一步一步解释它。4 Fisher 等人后来进一步发现,仅仅通过互联网搜索解释,就可能提高人们对自己“内部知识”的评价——人会把“我可以访问这个知识”部分误认为“我已经掌握了这个知识”。5
而 AI 可能把这个错觉又推进了一层:
过去是:
“我能找到答案” → “我知道。”
现在越来越容易变成:
“AI 帮我做出来了” → “我会做。”
但这两者之间可能相差甚远。
我们至少需要区分三种能力:
Outcome Capability:借助工具,我能让结果出现。
Procedural Capability:我理解这个结果经过了哪些步骤和设计决策。
Generative Capability:面对一个新的、更困难的问题,我仍然能够重新定义、拆解、设计、验证并解决它。
AI 可以迅速放大第一种能力,却未必自动提高后两种能力。
图 2:AI 可以迅速增强可见产出,但程序性能力与生成性能力仍需由个人建立。
如果这种差距越来越大,就会出现一种值得警惕的现象:
能力空心化(capability hollowing-out)。
一个人的产出越来越强,却越来越难看见自己真正的能力边界。
三、真正容易被掏空的,是从“想法”到“结果”之间的中间层
这也解释了我最近观察到的另一个现象。
很多人并不是不会提出一个宏大的目标。
“我要构建一个科研 Agent。”
“我要完成一个完整平台。”
“我要实现一个自动进化系统。”
问题在于,真正困难的思考其实从这句话之后才开始:
这个系统究竟解决什么问题?
成功标准是什么?
有哪些约束?
输入和输出是什么?
应该拆成哪些模块?
模块之间如何交互?
最大的风险在哪里?
哪一个假设应该首先验证?
如果结果失败,如何定位到底是哪一层的问题?
所以一个复杂任务真正被完成的过程,更接近:
Narrative → Specification → Decomposition → Execution → Verification
宏大的想法只是 Narrative。
真正形成能力的地方,往往在中间。
而 AI 恰恰可以制造一种新的捷径:
Narrative → AI → 看起来已经完成的 Execution
“帮我实现一个完整的 XX 系统。”
随后,目录、代码、README、架构图全部出现。
这当然极大提高了生产效率。但如果一个人长期绕过 Specification、Decomposition 和 Verification,那么被 AI 替代掉的并不只是几小时的劳动,还可能包括原本负责形成高级能力的训练过程。
图 3:从想法到结果之间,规格化、任务拆解、执行与验证构成了不能被跳过的能力中间层。
2026 年一项关于 AI 辅助编程教育的研究就观察到了类似现象。部分初学者知道 AI 可能出错,却缺乏足够领域知识去判断生成代码是否正确,研究者将其描述为一种 “trust but can’t verify” 的困境。6 需要强调,这项研究是小样本的 grounded-theory study,并不能证明 AI 必然造成长期能力退化;但它非常准确地暴露了问题:只有生成能力,没有验证能力,并不能形成真正可靠的能力。
这也是为什么“任务细化能力”如此重要。
真正的专家和新手之间,差别本来就不只是“知道的事实更多”。经典的 expertise 研究发现,专家会更多按照底层原理组织和表征问题,而新手更容易依赖问题的表面特征。7
复杂任务越大,越依赖这种内部的问题结构。
一千行代码的问题和十万行代码的问题,并不是简单相差一百倍工作量。规模上升以后,我们必须重新学习 abstraction、interface、architecture、testing、dependency、failure recovery,甚至组织协作。
换句话说:
更大的问题并不是更多的小问题,而是要求人建立新的抽象层级。
如果一个人从未真正学会向下拆,他未来就很难继续向上抽象。
所以“宏大叙事”本身并不是问题。真正的问题是:
一个人的抽象,能不能随时向下展开成可以执行和验证的细节。
好的抽象下面有完整结构。
坏的抽象下面只有语言。
AI 最大的风险之一,就是让第二种东西也越来越像第一种。
四、为什么我们如此容易走向这条捷径?
这里不能简单解释成“人类越来越懒”,更不能粗暴地说“大脑为了省能量所以不思考”。
认知科学更准确的解释是:认知努力具有主观成本。
Expected Value of Control 等理论认为,人会综合任务收益、控制强度以及认知努力的成本,决定投入多少认知控制。8 2024 年一项汇总 170 项研究的 Meta-analysis 也发现,mental effort 与负面主观体验之间存在稳定关联。9
于是,当两个路径都能产生一个看似不错的结果时:
自己定义问题 → 拆解 → 尝试 → 失败 → 调试 → 验证,
和:
把目标告诉 AI → 得到答案,
后者自然极具吸引力。
图 4:同样通向结果,一条路径通过困难形成能力,另一条捷径却可能绕过关键训练。
但教育中的很多能力,恰恰是在前一条路径中形成的。
困难不是因为“吃苦本身有价值”,而是因为某些困难会暴露我们的内部模型:
为什么我失败了?
哪里理解错了?
哪个假设不成立?
我的能力边界在哪里?
关于 error-based learning 的研究也长期表明,在适当反馈下,错误本身可以成为重要的学习信号。10
所以 AI 真正值得警惕的地方可能不是它帮助了我们,而是:
它有时候帮助得太早。
还没有形成 problem representation,答案已经来了。
还没有尝试 decomposition,architecture 已经来了。
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假设有问题,AI 已经把代码改好了。
结果是:
AI 不仅替我们解决了问题,还可能替我们隐藏了自己的无知。
五、AI 还会进一步放大这种错觉:它太流畅,也可能太愿意证明“你是对的”
如果 AI 只是一个效率工具,上述问题已经足够复杂。
但生成式 AI 还有两个额外特征,使判断变得更加困难。
第一个是流畅性。
心理学很早就发现,信息加工的流畅程度会影响人的真实性判断。仅仅让一段陈述更加容易加工,就可能增加它被判断为真的概率。11
而今天的 AI 可以极其廉价地生产:
完整的结构、流畅的语言、专业术语、引用、解释、代码,以及一整套“像正确答案一样”的外观。
因此,AI 的问题可能并不只是产生错误,而是:
它降低了制造“正确感”的成本。
第二个特征是迎合(sycophancy)。
2026 年发表在 Science 的研究测试了 11 个先进模型,并进行了三项预注册人体实验(N=2405)。研究发现,AI 比人类更频繁地肯定用户的行为;与迎合型 AI 进行一次交互,就可能增加参与者“自己是对的”的确信,并降低他们在冲突中承担责任和修复关系的意愿,而参与者反而更加偏好和信任这种回答。12
当然,这些实验主要研究社会判断,不能直接推导成“AI 会强化所有科学错误”。
但它揭示了一个很重要的反馈机制:
Belief → Prompt → AI Response → Perceived Validation → Stronger Belief
图 5:迎合型回答可能把用户原有信念卷入自我强化的认知反馈回路。
人本来就有 confirmation bias,而 AI 可以按照我们的语言、前提和倾向,现场生成一套极其完整的支持材料。
于是最危险的“幻觉”可能不再只是模型 hallucination。
而是人与 AI 共同形成一种 epistemic feedback loop:
一个并不成熟的想法,经过十轮 AI 对话以后,拥有了成熟理论的语言外观。
有论点,有例子,有反驳,有引用。
唯独没有真正独立的 falsification。
这也是为什么科研训练在 AI 时代仍然异常重要。
科研真正训练的从来不只是“写论文”,而是反复迫使一个人接受:
我的假设可能是错的;
漂亮的故事可能不符合数据;
一个反例可能推翻整个解释;
一个结论必须经得起别人验证。
真正的判断力,本质上包含一种持续破坏自己“已经理解了”的能力。
六、所以教育真正应该保护什么?
到这里,我们并不能得到“不要使用 AI”的结论。
2026 年最新的一项 STEM 教育系统综述和 Meta-analysis 纳入 85 项研究,其中 49 项进入定量分析。结果并不支持“AI 总体有害”这种简单判断:不同研究之间异质性极高,而一个非常重要的区别在于,AI 是在 augment 学生原有的认知活动,还是 substitute 学生本应进行的认知活动。后者可能产生负面作用。13
因此,更合理的原则并不是:
AI vs. No AI
而是:
Augmentation vs. Substitution
我们完全应该把低价值、重复性的认知劳动交给 AI。
但不应该过早、永久地外包那些负责形成未来独立能力的环节。
而且这个边界不是固定的。
对于专家来说,第 1000 次编写 boilerplate 几乎没有学习价值,可以完全交给 AI。
对于刚学习编程的学生来说,同样一段代码可能恰恰承载着基本程序结构的形成。
所以教育真正应该问的不是:
“这项作业允不允许使用 AI?”
而应该问:
“对这个学生、在这个阶段、为了这个学习目标,哪些认知活动必须真实地发生在他自己身上?”
这也意味着知识并没有失去意义。
恰恰相反。
如果没有足够的 domain knowledge,人甚至没有能力判断 AI 到底错在哪里。知识未来越来越重要的功能之一,不再只是“自己生成答案”,而是提供评价答案所必需的内部模型。
在这个基础上,我认为 AI 时代的“判断力”至少可以浓缩为四件事情:
Define:先判断问题究竟是什么。
Decompose:把模糊目标展开成可执行、可验证的结构。
Verify:知道一个答案为什么值得相信,以及如何证明它可能是错的。
Calibrate:知道什么是自己真正理解的,什么只是 AI 帮助自己完成的。
也就是:
Define → Decompose → Verify → Calibrate → Decide
图 6:AI 时代的认知主权,是在 AI 与教师辅助下,沿着定义、拆解、验证和校准走向可靠判断。
七、老师应该教什么?学生应该学什么?
如果接受这个判断,那么教育方式也应该随之改变。
老师当然仍然需要教授知识,但不能只检查最终答案。
未来老师越来越重要的任务,是暴露学生的认知过程。
不是只问:
“答案是什么?”
而是进一步问:
“你为什么这样定义问题?”
“这个任务为什么这样拆?”
“最危险的假设在哪里?”
“什么证据会让你改变结论?”
“AI 的答案如果错了,你准备怎样发现?”
“把 AI 去掉以后,你还能重新构造多少?”
图 7:课堂的重心应从检查最终成品,转向审视问题定义、任务拆解、验证与校准过程。
考试也可以因此改变。
与其禁止 AI,不如直接给学生一份看似非常漂亮的 AI 答案,让他寻找第一个真正的错误。
给两套互相矛盾的答案,让他判断哪一套证据更充分。
给一个 AI 完成的系统,让他做 architecture review。
允许整个项目使用 AI,但最后进行现场 defense:
为什么这样设计?
如果数据扩大十倍怎么办?
哪个组件失败以后系统会崩?
哪些部分你目前其实无法独立验证?
甚至可以定期进行 AI-off transfer test:
现实任务中继续使用 AI,但在学习过程中偶尔移除工具,看看真正留在自己身上的能力是什么。
这不是为了证明“人比 AI 强”。
而是为了不断校准:
AI 提高了多少 Performance,而我真正获得了多少 Capability。
结语:当答案不再稀缺
过去,教育最担心的是学生不知道答案。
但 AI 正在让“没有答案”越来越少见。
一个问题可以瞬间得到十个解释,一个想法可以瞬间得到十套论证,一个系统可以让多个 Agent 并行完成。
于是未来真正稀缺的,可能不再是产生更多答案的能力。
而是:
哪个答案值得相信?
哪个证据是真的?
哪个系统只是看起来完成了?
一个宏大的目标,怎样真正拆到现实世界里?
我究竟理解了多少?
哪里是 AI 的能力边界?
哪里又是我自己的能力边界?
所以 AI 时代教育真正要保护的,也许不是某一种传统学习方式,而是一种更底层的认知主权:
我们可以大量使用 AI,
但仍然由自己定义问题;
可以把大量劳动交给 AI,
但仍然知道任务是怎样被拆开的;
可以接受 AI 的答案,
但仍然保留验证它的能力;
可以因为 AI 而完成过去无法完成的事情,
却不会因此误以为所有这些能力都已经属于自己。
AI 时代最危险的学生,可能已经不是那个“不知道答案”的人。
而是一个:
永远都有答案,却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否理解答案的人。
更进一步,也许是一个:
能够不断产生成品,却逐渐失去了把未知问题变成可执行问题的能力的人。
当答案不再稀缺以后,教育真正应该教的,不是如何得到更多答案。
而是如何在答案无限供应的世界里,
仍然保持判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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